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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白:各位网友下午好,欢迎光临TOM访谈。TOM访谈每周一至周五下午三点到四点准时为您播出。在今天下午的TOM访谈节目之中为大家请到的是洪晃女士,洪晃你好。 洪晃:你好。 林白:洪晃有很多的称谓,大家对你有不同的称呼,比如说名门等等,其实知道你的职业是一个出版人。 洪晃:是,我是一个办杂志的。 林白:所以我今天请她携杂志来谈一谈。洪晃有很多的传说,但是她究竟在做什么,这是值得我们关注的事情。 洪晃:我究竟是在做什么老在变,大家一会儿以为我是做策划的,我刚刚开始做杂志的时候,就到我的朋友思田那里去拉广告,他是负责联合利华,他对我们家是干什么的都比较了解,他看着我就说挺好的,就交个了朋友,之后他去澳大利亚了,我过了几年又去拉广告,他说你怎么还干这一行?我以为那个杂志是你玩一玩你就玩别的去了,其实我挺扎扎实实一直干这个事。而且这还真是熬出来的,刚开始创业时是特别辛苦的,我今天特别高兴,因为昨天刚开完了一个新的管理层的会议,基本上三本杂志的出版人、主编都把我给开除了。我们这里的管理团队从昨天为止就成立了,你看到我今天乐呵呵地来聊天跟这个特别有原因。我们三本杂志管青春一族的新来出版人和总策划都是可口可乐公司出来的,我们的《乐》在上海9月份出来,这个主编是原来里奥贝那做创意的总监,现在能有这样的人来管家的话,我就特别特别放心,我觉得可能我要改行跟你聊天了。 林白:我的运气不错,赶在今天跟你聊。 洪晃:所以今天谈什么都行,我就高兴了。 林白:这么说可以进入洪晃的垂帘听政时代了。 洪晃:我是最不会垂帘听政的,今天早上跟青春一族的出版人、总策划两个人在谈,他两个人挺有顾虑地到我们这里来,说晃,我们要做的一二三件事情你们觉得怎么样?我说我叫你去做了就得你去做,到最后我是看结果的,至于怎么做成这件事大家都有自己的手段,我没有办法告诉你钓鱼该怎么钓,可能你是钓鱼的,我是摸鱼的,所以现在垂帘听政这事基本上我是不干的。我还有我自己的一摊事,比如现在我们就想大量做订阅读者。因为中国发杂志的渠道是特别糟糕的,我那本书的第一章就写着惨遭渠道的臭挤,连带我妈签名的书全扔在淮海路的中间,我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他们了。中国的发行渠道是挺累的,他是收过路费的,所以最好是找到我们的最终读者。今年我就决定我们做非常低的价格,比如《青春一族》零售价是12块钱,订一年才50块钱,这样就把好处直接放在我的读者那里,否则这个渠道我老疏通不了。 林白:在整个国家不但发行、出版的渠道,所有的渠道都出现了一些阻挠,希望你去做吧。洪晃你知道你为什么出名,大家关注你吗?因为你身上结合了几条大家最有兴趣的东西,比如名门之后,女人的种种生活你都有了,钱,你知道有无数的人因为一个数字而对你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就是早在80年代的时候一个月可以挣7千美金,你现在挖到的团队一个月给他们多少,能到7千美元吗? 洪晃:我要说的话他们也不高兴,我也不那什么。对于我们公司来讲几年前我也不敢到大公司去找人,第一是怕我觉得换工作这事肯定要日子越过越好,第二要给人家稳定性,几年前创业这些都可能不具备条件,用特多的钱把人家挖出来,三四年前你自己也是创业期间。还有现在能够招到这些人,除了表现我们自己比较稳定,比较有点儿实力的话,还有一个特有意思的是在这些大公司里给中国雇员机会。我们找来的这些人,第一,我不觉得我对他的待遇能比那么大的可口可乐公司好多少。第二从稳定性来讲也不能完全跟他比,到最后为什么能够有人出来呢?我的外国公司在中国有一个玻璃房顶,也就是说中国做事情的人到一定程度之后发展空间是有一定限制了。现在有很多30多岁的,像现在刚刚加入我们行列的30多岁的,他们积累了很多外国公司特别好的经验,他们的管理经验比我好多了。因为我是摸爬滚打出来的,而且我有点儿像中国民营企业家的感觉。其实我就是一个中国民营企业家,他们是特别正规的,我记得我跟可口可乐的一个人聊天,他说那是一个特别好的学校。带来的管理经验是不可低估的,而且可以弥补很多我自身的缺点。他们最看的上的是能够自己管一本刊物,把它从刚刚长出的小苗,变成发展的大树,而且他能够主宰,能够做决定,把他所有的东西发挥出来,我觉得这是最吸引人的地方,也不是我个人,也不是说这个公司实际上实力是多少。而实际上他们是看到了这对他们来讲这是一个发展机会。
林白:你个人对他们没有吸引力吗? 洪晃:这几个人与其说是吸引力不如说是友情和信誉。因为这几个人我跟他们交朋友已经交了很多年了,已经有很长的朋友关系在那里了,大家都认识,而且都知道互相干什么,而且都对所谓的操作范围、人品,我们能不能在一块儿工作心里都有点儿数的。 林白:你现在雇佣的实际上是一批职业经理人,但是你与他们之间是有友情的,有人说生意最好是把友情撇开,就像今天早上有人过来找你说我这样做好不好,这是经理人惯用的方法,哪怕老板说一句这将减轻他们将来的风险,你怎么摆平友情与生意? 洪晃:其实生意上的东西必须得量化,一量化跟友情就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比如说你在这里当访谈的林白,我估计你们家也有人在后面看收视率、有多少人过来等等。很可能你跟老板已经吵的翻天覆地了,但是人家一看收视率、一看满墙这么多明星都是冲着你来的,那你怎么办了?下了班上了电梯相互客客气气,你不想跟他们吃饭,他也不想跟你吃饭,但是这是一个机构。 洪晃:跟我们也是一样,只不过是相反,友情归友情,谁分我们是朋友可以在一块儿吃饭,但是到了正规场合就不能说哥们,这事就交给你了,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你肯定是说这件事定一个量化的指标,要把订阅读者到多少、发行多少,每个季度要衡量,这是很好的事情。达到这个目标了就发奖,大家分钱,达不到目标的话就要检查原因看看是怎么回事,甚至是罚款。必须量化起来。我不信那种上班不能交朋友,我觉得班上的人,比如你跟下一个林白谈恋爱或者是怎么着的话都不应该管的,只要量化的指标能够照常完成就好了。 林白:既有成功的可能,也有失误的可能,联想的少帅杨元庆现在正在面临着危机,有可能柳传志要重新出山。可能有一天杂志发行量不是太好,有可能是我使得出现了这样的一些现象。 洪晃:友情是两方面的,一方面是一个累赘,怎么办我欠人家一个人情,我把人家拉出来了,这怎么办呀?这就是你跟朋友之间的感觉了。这几个朋友自己出去做一个创意公司的话立马赚钱比我多,我相信他们活路很多,他们选择这一条第一因为这个平面本身对他们有一个吸引力,第二是他们能拿它做什么让他们心里激动。一旦这个梦想不成功的话,都不用我说话,我可能还要说刚开始有点儿困难,我们再试一试。我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杂志不是像你们想的那么容易,第一季度不好没关系,我们再努力,第二季度再继续努力。这是一个长线的。我知道他们比我的冲劲要强,可能我失败的经验会比他们多一点,或者是怎么样。中国30多岁有一批管理人我非常佩服他们,他们完全有在国内的操作能力,有时看着老外在这里,你就觉得在这里混什么呢?中文中文看不懂,天天在外国人圈子里混,相互之间共同勉励、相互提高的感觉,但是根本不入市,没有接地气的。但是跨国公司里的雇员真的特别好,不是说老外公司里没有好的,有些真是好的。但是有时真的是不接地气的,是中国特别能干的雇员把这个摊撑起来。 林白:通过咱们的屏幕把你们的杂志给大家展示一下。 洪晃:这本叫《I LOOK》,刚开始创业时这本书才100多页,现在是300页,特厚。现在要做订阅,这个杂志最大的问题是订阅的话大家的邮箱塞不进去,所以订阅《I LOOK》的读者,邮局都给我们返回来说邮箱塞不进去。这本书是给非常时髦、有经济底蕴的女人看的,这是一本讲时尚明星、时尚生活的,里面会有很多跟明星的采访,这是娱乐部分。还有很多非常详细的名牌的信息。我们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就觉得中国在购买名牌时信息量太少。有一个人他是给麦当娜设计内衣外穿的人。他的衣服会找一些非常古典的概念,比如说18世纪英国的,这些消费者特别愿意看,但是有时可能讲的不够细,或者是图片量不够,对这一本书来讲大量名人、名牌信息讲的透透的,让大家看完之后觉得特别爽眼,给你在下一个PARTY上也多了一个说话的题目。 林白:我们公司一定会有很多女同事喜欢看这样的杂志。 洪晃:这本叫《乐》在纽约或者是伦敦生活过的人都知道。这个词的创始人是60年代的一个小嬉皮,60年代有好多地下音乐,他自己出了一个小报,登伦敦各个地方的流行音乐、地下音乐,他从登这两个东西变成登餐厅、登演出等等,就变成了一本伦敦当地的城市娱乐指南。就变成了一个国际品牌。中国媒体有时人们就骂,软广告太多了,有一个很严格的规定就是不许登软广告,我们组织了五六十个吃侦探,有几条规定,第一编辑出门吃饭,不能说因为我是这个杂志的,你要对我好一点。第二不许让餐厅付钱。餐厅可能看出来你是不是编辑?但是你不能臭显摆,必须编辑部在编辑费用上把这个单给买了。第三不许拉广告,不许做任何事,你去了就得吃,吃完了就得评,而且是公正的。我们的编辑基本上都找的一些很懂吃的人。比如要评法国餐厅法餐的评论员他是法国商学会的一个会长,但是他又是一个中国人,所以他知道中国人喜欢吃什么样的法餐。这一点伦敦看我们看的特别紧。 这本书买了美国的版权叫《SEVENTEEN青春一族》基本上是跟中学生、大学生一起玩的刊物。每一个封面都是我们的一个读者,这个封面的这个孩子叫黄莉,她是北京外国语学院二年级的学生,他为我们成立了一个青春俱乐部,自己招了上百名俱乐部的成员,每次给他们组织活动去玩。我们特别希望中国的年轻人有一种除了学习、除了想着将来怎么赚钱之外,有一个正常的娱乐的、特别好的文化生活。像这样的人天天跟我们玩,我们就上封面。上封面本身不能只是漂亮,鼓励她的业余生活要丰富多彩,要发挥年轻人的朝气。 林白:不能只是漂亮,就是还是应该是漂亮的。 洪晃:封面应该是漂亮的。 网友ASI:感觉这些杂志似乎并不是很大众化,销量如何? 洪晃:销量现在还可以,的的确确在为大众化考虑,我们做这个杂物肯定不会像《读者》、《知音》,我们针对的是一个小群,中学生或者是大学生,或者是收入比较高的时尚类的女性,最大众化的可能是《乐》。它在北京是比较普遍的指南,也许我们做的还不够,所以别人觉得不够大众化,就说明我们还得向这个方向努力。 林白:我知道杂志、期刊的竞争也是非常激烈,你已经做了六年了,这个时间正是各种杂志层出不穷,百舸争流,你怎么挖到这些人呢? 洪晃:第一是刊物的定位,不能是同流合污,时尚类杂志好就办时尚杂志,什么时髦做什么,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会吸引精英团队,每本杂志给读者提供什么价值一定要写出,《I LOOK》的定位就是想买名牌吗?我就告诉你名牌怎么去买,你要花一万块钱去买一个包,最好知道买什么。有一本杂志很适合我们的《I LOOK》来形容,你挣钱了,会花这是一门艺术。剩下的明星就是一个娱乐,大家闲暇时间都喜欢看明星琐碎的东西,谈谈恋爱、谈谈恋爱观等等这些东西。我们最中心的价值是你有钱了该怎么花,不要乱花。挣点儿钱一定要花的是时间,这是第一个。《乐》的定位是最容易接受的,这本书刚给读者的时候读者说这怎么这么像北京的黄页呀。比如你今天晚上想去餐厅吃饭,说去俏江南,但是你不想去那里吃,想在附近的一个地方吃,你怎么办?中国是没有这个黄页,《乐》提供的服务是非常扎实的,你要去哪里吃饭,你今天跟朋友约了后海,一翻就看到后海西边的地方有几个餐厅,餐厅什么类型的,吃越南菜、潮州菜的都给你列出来,告诉你消费是多少、营业时间是多少,这是消费信息。《SEVENTEEN青春一族》我们做了一些调查,中国的文化偏向于商业文化,当今主宰的是一个商业文化,在商业文化这么发展的过程当中,它忽略了一个人群,就是少年。就是12岁到差不多20、22岁,就是中学生、大学生。大家人都认为这个消费群没有太多的消费能力,要照顾这些消费群的要通过电视来做。实际上大的公司就会找F4给他们做代言人,这些孩子能够参与进来,参与到文化活动里去的机会太少了,就是百事用了F4,但是大部分人是买一个碟听一听,都是离这些很远的。这本书全部是孩子参与的,从内容到封面,让小孩有自己的一个文化在那里,而不只是仰慕某一个大品牌捧出来的明星。有一个大学生跟我们说,帮我们组织点儿什么活动吧。我说为什么?他说你看去年过圣诞节,我们哥几个就想熬夜,就觉得圣诞夜怎么也得熬,找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地方,宿舍里别的同学还要睡觉呢,就在麦当劳里坐到早上四点。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特别容易颓废。没人理你,有满腔热血,想开一个PARTY,但是周围大家都是非常有物质的、非常有目的性的,大家只讲目的,不讲过程。在10、20多岁对生活充满理想的时候不想目的,只想过程,所以不能不给他过程,我们这个就是给他们一个过程,我们编一本书你们全部参与进来,就让那些小孩全忙起来,积极着呢,热情特别高。 林白:而且他们这个年纪的热情更容易遭到冷嘲热讽或者是打压。 洪晃:这是我们4月份的封面,3月份的一个小孩16岁是人大附中的,自己拿DV拍了两个小电影,我买了一个苹果的DV,已经买了两个多月了,我还不明白怎么用。如果拿他的电影给一些专业人员看,他们就会说这剪的不行,我就在那里特别气氛,我说这是一个16岁的孩子,你们作为专业人员不应该鼓励他一下吗?应该让他在暑期中有一个提高,有一个发挥。30多岁、40多岁的人了,有几部电影经验之后,然后说这个怎么怎么不好。咱们还有义务应该得到他们的鼓励吧。 林白:你得理解他们,这种社会变化之快真正不能适应的是成年人。本来应该非常沉稳、沉着的成年人。真正能够适应的、毫不在乎接受的应该是未成年人。现在的希望之光就是天边正有许多孩子扛着DV、踩着轮滑正在成长。 洪晃:我看过拍胶片的人拍的DV,还会受一些限制。这些小孩拍出来的对光的处理,能够用DV表达一种幽默感,因为很粗糙,但是能够把这个粗糙变成一种幽默,粗糙是它的元素之一,这个我觉得挺了不起的。才16岁。 林白:我看压制存在的越久越好这样对于他们将来爆发的潜力就更大,没有压制就没有反抗,没有创新。 林白:听说洪晃身边有一群很小的朋友。 洪晃:就是这些16岁的。 林白:是因为见到这些16岁的孩子才觉得有必要办这样一本杂志,还是怎么样? 洪晃:我自己没有孩子,我觉得没有必要跟16、17岁的打交道。在初期是照着《SEVENTEEN》来的,后来发现这些人都喜欢看《瑞丽》等等,就想照着来做,后来发现人家已经做了,原版的封面喜欢看美国的电视明星,但是美国电视明星在中国根本不为人知道的,漂亮是漂亮,但是不卖座,你说你往《瑞丽》那边靠的话你不可能比《瑞丽》还《瑞丽》,特典型的方法就是找小孩,找来北京的小孩。发现了几个情况,第一,这棒小孩基本上把我给震晕了。牛的很,自信的很,尤其是中学生,非常自信,非常有想法。第二有劲没地使,没人陪他们玩。我们是在重点中学做的调查,家长都是有钱的家长,这些学校都是提供三顿饭,可以在那里吃早饭,也可以吃晚饭。还有一点他们的英文都好的不得了。因为在北京、上海两地的重点中学里都有十几个外教教英文的。他们当中有70%多的人小时候6岁父母让他们开始学英文,自从会了英文之后学会了用互联网、DVD.我们做了一个统计,600个人的调查,好像有50%多人的家里面能够看到MTV等卫星电视台的,所以他们居住的环境可能都是比较好一点的。我给你讲个笑话,我特别想知道他们英文怎么样,因为想到当时我上中学时自己的水平,就跟他们交谈了。我碰到不少这些中学生比大学生们好的。 林白:也就是说这一代十六七的孩子不得了,他们在经历一种我们没有想到的变化。 洪晃:对,我从他们身上能够学到好多东西,他们对中国文化的概念已经是非常新的了。第一,他们有一个速成的概念,他们真的认为他们是有史以来中国最牛的一代。很好!毛主席都说了他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他们特别有主人翁的概念。我们长大的时候会有一个受管制、受压制的感觉,父母、体制等等问题,所以我们这一代人很多人出去就不想回来了。这些小孩根本不觉得他们要移民。他们特别有主人翁的概念。我们当然要回来,将来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情,将来可以在中国当这个当那个,非常非常自信。 洪晃:而且非常愿意做事情。 林白:不知道这种变化在什么时候发生的,还在几年之前我的印象里孩子们的重大理想是将来离开这个国家,去美国读书,顺理成章在那里怎么怎么样。但是不知道在哪一天突然坚冰破裂了。说到出国这件事,当初你好像是作为空降的红小兵降落在美国大地上,这是一段传奇的经历,我个人非常好奇,你当时是意识到是红小兵到美帝国主义国家吗? 洪晃:香港有一个非常亮,非常让你记住的标题空降红小兵降落美国,这要特别感谢一个人,刘江成。我就把那段经历写了,我没有写标题,他就给编了一个名字纽约空降红小兵,就叫出来这么一个名字了。 林白:这个名字确实响亮,很久以前我就读到这样一个报道,我们居然还曾经派过红小兵,还住到美国家庭里,曾经有一位红小兵一个女生,由于观念的差异跟美国家庭发生矛盾,差点儿被退回到中国。 洪晃:是,我老想自己的中学时代跟现在的中学时代,天哪,根本就没法比。那个时候正是文革时代,大家都穿着军装,女孩子都不穿裙子,都扎着腰带,就想穿着红卫兵的装束,在这样非常集权的文化环境里,而且这么强化政治的一个环境里,一下给你扔到纽约,一个巨自由、巨散漫、无组织、无纪律,在西方最自由的国家里,人精神上的东西跟物体上的东西,经不起在毫无准备的时候人家给你一拳,这一拳是打的最厉害的。我们是毫无准备就掉过去了。对于我们来讲第一个反应就是要维护原来对于一个什么叫正常世界的概念还存在,这个维护经常就促使了我们跟外国人所有的矛盾。你刚才举的那个例子,我们都送到外国人家里去住了,那个小孩住的家里他妈妈是一个心理大夫,男朋友是一个画家,就经常裸体让他男朋友画他,据说他俩还没结婚,就睡一个屋,这样就觉得是流氓。有半年才会知道闹了半天这个世界上挺多元化的,有他这种活法,也有我们这种活法,重要的是你找到你自己的活法。他们愿意拿政治开涮,那个年代成长的人如果拿毛主席、共产党开涮的话你是千刀万剐该死的。他们拿毛泽东这三个字跟我们开玩笑,他们就说毛泽东不是你们心目中的偶像吗?我们就挤对他们。像这样的矛盾是层出不穷的,因为你是想极力维护你十几年所有的政治教育, 网友红缨枪:你们当时去的时候是不是还穿军装、戴着红领巾等? 洪晃:没有,我们那时候发了一笔钱都去红都做了服装。 林白:你刚才说到现在的孩子生而自由,有这种感觉。美国的强人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当时收到柬埔寨难民营的信说羡慕他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他没有感觉,后来感觉到他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体会不到他们那种巨大的差别和感受,所以能够有机会经历这种巨变是挺幸运的事。 洪晃:这个我同意,你能学到很多东西。 林白:大部分中国人提到一个词叫文化差异导致的巨大震撼,我挺想知道当你比他们提前十年就经历了这一切的时候,当你回到国内无法对人诉说这种巨大的镇静的时候,你究竟是怎么过的? 洪晃:我回来的时候中国还是一个非常政治化的国家,在政治化环境里长大的人有一个完全自动的调节器,就像汽车里有自动档一样,你有自动档就知道你回到这个环境里了,一下子就收敛回来了。那个时候我们出去最大的一条是株连九族,你知道你所做的所有事情都会对你的父母、兄弟姐妹、亲人朋友有影响的。当时在文治统治下是非常清楚的,因为要查三代,所以对这些我们人来讲有一个特别大的紧箍咒就是你如果表现不好,或者是像现在的人特别容易表现自己的不高兴、忧郁,而且跟现在跟人家说我很忧郁就觉得很时髦。那个时候不能这样说,你忧郁的话是不是反对什么?所以我们就有一个自动档,一回到中国来就换成自动档了。你不可能表达这些东西,全部压下去。我不能说在美国可以吃31种冰淇淋,回国之后只能吃小豆冰棍,这样的话你不仅要写检查,而且还要你的家人写。你有一种保护感、自卫感。现在的小孩我为什么羡慕他们呢?他们长大之后没有这种畏惧感,我们真的是在一种非常害怕的状况下长大的。送你出国这是好事,但是你也会担心,如果干了什么事情的话,家里就会受影响的。那时我妈妈还在外交部,我爸爸已经在牛棚里了,如果做错什么事的话他们又去牛棚找我爸爸,或者是我找妈妈了。那时是非常紧张的。回到中国之后你就知道你是回来了,你就不要再想在美国的那些了。 林白:那时会觉得在美国的生活有不真实的感觉? 洪晃:有,这是绝对的。其实我到最后被锻炼出来是能起能落的,你真是让我过特好的日子,我一点意见也没有,但是你真的把我打下去的话我也能够活。特别灵活,能够适应各种各样的环境,对人来讲这也是好事,你能适应各种各样的环境。那个时候回来了你就要有一道闸门,不要去开,开的话就没法想了。你从格林尼治村这么自由化,天天拿着巧克力、冰淇淋,天天去溜狗,一直到半军事的生活的话这是没法比的,作为任何一个正常人你想融合这两者是根本不可能的,更不要说16岁的孩子,你只能在那来下一道网。那只是一个梦,甭想了。 林白:往好处想一想,在70年代时更大意义上不是一个现代化的国家,是一个近代史的国家,我们已经有西方思维的政党来治理这个国家了。但是在清代时留着长辫子回来。 洪晃:我是80年再出去时我做了移民的打算。第二次出去的时候,回美国时照样不适应,因为你已经适应中国了。美国这个社会是一个很冷淡的社会,别说两年、四年不在了,只要是两天不在就有被忘记的可能性。它是一个新陈代谢非常快的社会,突然间就觉得这些东西都不如亲情好,都不如自己的国家好。一直到现在我就根本就不该移民。但是那个时候怎么会想到你,我是坐在互联网上聊天,而且这样畅所欲言,80年代的时候你根本不可能想到这个是24年以后中国的现实,你根本不可能想到。 林白: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想起一件事。有一天跟一位女士的聊天,她就跟我抱怨,她说有的部门的领导或者是办事人员感到恐怖,他们似乎做事就是为了不做事,我当时就跟她讲咱们猜测一下,他们就是起秤砣的作用,你看看这个国家的变化,虽然很多人都还抱怨太慢,但是对这么大规模的一个国家有点儿太快了。而且现在很多中国人的心中模仿对象只有一个美国,在社会的方方面面从电视、意识形态等等方面正在拼命地向着美国方向奔跑,你是对美国生活有过深刻体验,而且反复数次,你怎么看待中国美国化的道路? 洪晃:我觉得别学美国,美国跟中国不靠谱,这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文化,两个国家都有它非常伟大的地方,也都会有它的缺陷。很糟糕的是吸收美国的东西不会弥补我们的缺陷,我觉得欧洲更靠谱。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完全同意你的说法,现在年轻人向往的是欧洲,而不是美国,至少中学生作为旅游项目来讲的话是这样的。 林白:在他们说他们最牛的时候这是典型的美国人的语气。 洪晃:美国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缺乏反思,它是一个很年轻的国家,就这么长的历史,所以他狂。而中国是有这么几千年的历史,对于我们的过去我认为我们必须有一个非常诚实的观点以后,不一定非常一致,但是必须诚实地看到我们过去的发展途径的话才能真正知道我们未来干什么。因为你不可能把过去的东西全部扫在地毯底下,我们有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美国人是最不适合于干这个的。美国人是过了今天就忘了昨天,反正是明天要过的比今天更好,从某种意义上讲是蒸蒸日上、争分夺妙的国家,但是美国人缺的就是反思,像对伊拉克的战争,还有所有这些盲动都是非常缺乏反思的国家。我觉得中国不应该做这样的国家,毕竟我们是有很沉重历史包袱的国家。美国没有这个包袱,所以它可以噌噌地往山上跑,中国如果背着这么重的包袱,一个人背一篓子石头噌噌往山上跑的话,会让他翻车。我必须想我的包袱有多重,怎么样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所以我们学的应该是欧洲国家。欧洲本身几分几裂,从殖民主义、帝国主义、一战、二战,所以它反思能力特别强,对自己文化的保护、对外来的吸收是很有尺度的,所以我真的不觉得中国应该向美国发展。而且美国最大的一个问题是它的贫富差别,美国在这么快地富起来的时候把一大批人都边缘化了,这是不是我们要的发展模式是我们必须考虑到的。它既没有反思,而且是牺牲一大批利益获得一批财富这是不是中国应该有的发展?而实际上美国也在反思这个问题。 林白:在中国虽然只是短短的这些年,有些美国病症的特点已经表现出来了,包括我们的贫富分化的问题。而我们这个车拉的人如此之多,以至于不能把他们抛在半山腰上。 洪晃:美国有非常厚的中产阶级阶层,美国还有一个数字的东西,但是中国毕竟是从农业国家过来的,你必须意识到在大量失去农业土地,而且这些人大量到城市里来,修的是五星级的好话酒店,住的是工棚,而且有很多基本设施都不能满足的工棚的话,这些都会成为城市里严重的问题。欧洲虽然也有,但是绝对不会是像美国那样恶化。 林白:我希望在中国类似于像洪晃这样有话语权的,开始引导社会的思路,至少重视一下欧洲的经验和道路。我觉得我们现在有点儿刹不住车的迹象,虽然口头上我们瞧不上它。 网友小海归:我也是刚刚留学归来,但是与洪晃当年回到中国的经历不同的是我回来就成了海带(海待)。很想听听你们对我们这些当代海带有什么忠告? 洪晃:海带待业是有一定理由的,就从我是一个小公司的小老板来讲,对海带对自己有了国外的学历,而且又掌握了外语,对自己的报酬有一定的期望值,本深有一个概念他应该比没有出过国的人挣的更多一点。就比如同样一个经理、同样的位子,我至少要比没有出过国的人多两三千,这样表示认可他出国经历给我带来的价值。问题是现在的出国经历不能给我带来价值,只有国内的操作经历才给我带来价值。比如你是一个海带,回来时就会说怎么着也得八千块钱吧我才能接受这个活,但是不一定有人会雇你。谁都知道你在国外学的语言、理论固然都是很好的东西,但是真正在中国现在竞争这么激烈的情况下、发展这么快的情况下我们需要的是经验,而不是完全是理论上的东西。所以海带就需要调整自己的心态,他必须让自己去积累经验。而这些经验你走的时间越长你越适应不了。我们那里曾经雇过一个女士,她跟我差不多同岁,80年代出去的时候她算是在国外混的非常好的。在国外有好多是已经混到大公司里了,有好的职位了,还有的是在餐厅打工了。她是属于进入了大公司,自我感觉非常好的,有的留学生去的话要去她那里取取经,已经融入主流社会了。做了几年可能觉得做着做着就做到头了,就决定回来闯一闯。她就觉得特别不适应,她在那里当经理招待过、指导过的人回到中国来全发财了,所以她心情特别不平衡,以至于她待了半年之后就还是出国做她经理的位子。因为她在那里已经找到她生存的小环境了。这就是一个特别大的海带的毛病。而海带他的期望值和市场需求差异太大。 林白:你觉得海带们出去的意义何在? 洪晃:其实你在国外的教育还是有国外教育的好处的。很多人在国外学了理论之后,就把国外学的理论当做天气,把国内想成地气,天气跟地气结合起来你是如虎添翼,它就是你的翅膀,但是你得先当老虎,光是两个翅膀不管什么用的。我们看到好多翅膀在那里,但是你没有脚没有用啊。你雇一个老虎,真的只会上山头给你杀个驴回来。但是如果海带回来学会当老虎的话,再加上翅膀,就是没有办法想象了。你还得再熬,让自己接受更多的经验。 林白:我们可以设想很多的留学生们通过自己的努力终于获得了向往已久的天使的翅膀,空降回来以后发现这里仍然吃斋念佛,没关系机会会有的,贵在坚持。今天已经严重超时了,但是还没谈多少东西,有必要跟洪晃展开一个系列访谈,今天作为一个尝试、一个测试。 洪晃:没问题,高兴回来。 林白:感谢洪晃,也感谢各位热心和耐心的网友,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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